【叶子】再会

  事后想想,似乎也不是他的一厢情愿。请求是他提的,但电话不是他打的。他们闲聊了几句,话题不知不觉就转向。

  他说着说着,越说越多,渐渐萌生起微弱的希望,终于鼓起勇气问出口:“你会来吗,朋友?”

  “好啊。”回答听起来天真得轻率,“我很乐意。”

  他去机场接人。时隔六年了。看看这人啊,穿着个白衬衫牛仔裤走过来,步子隐隐跳脱,眼角带点上扬,怎么看都是少年模样,于是自己一瞬间精神抖擞,腔子里的些许意气,忽一下翻腾上来。

  那天他们都是二十出头,话里做梦,胸口烧火。

  讲起那件蹊跷事——八天,只能是蹊跷——就是个绑架案。一群商人非法跨境交易,给扣住了,不久之后,领队人索林私下找他,说那是非法扣押,还被以博格为首的贡多巴集团勒索,要他想想办法。

  电话里说了一星半点,现在当着人面说,说了几句又说不下去了。叶子坐在对面,腰挺得笔直,眼睛看着他,一直安静极了,就只有在听到索林的名字时,挑了挑眉毛。这个人知道他没把话说完,他已经看出来了,从眼神和嘴角的弧度就看得出来。

  “所以,我能跟你做什么?”叶子问。出乎意料。

  他没想到这答应来得如此轻易。

  “如果是为了正义,你就应该坚持下去啊,哪怕你不得不背负所有人的误解,”叶子对他说,“更何况你根本不用担心这个,即使所有人都觉得你有罪,我也会相信你。”

  于是他都说了。他什么都说了。只因朋友一词忽然被演绎出了可怕的重量,砸在胸腔里能像心脏一样砰砰作响,唯有真诚能予以回报。虽然他有想过结果。虽然如此。

  “我想,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你可能会被……”见到了真人就忍不住这样说,“我不会勉强你。”

  “你不能勉强我回去——在我知道了你遭遇这些事情之后。”

  “很抱歉把你卷进来。”最后他说,“我必须要一个真相。”

  “这是我的选择。”叶子看着他,歪歪脑袋的动作也让人感觉到郑重。

  他们就从此地出发,争分夺秒,打砸抢烧,啊,潜伏遁走,以及亡命奔逃。在整个过程中,有叶子的警醒和极好视力,还有他总能为同伴带来灵感的絮絮叨叨,有叶子在身后,这么多次危险的秘密的调查,似乎也不须畏惧。

  在命运奇妙的推动下,他们居然还能容下一个新的伙伴,让他们成为通缉犯,却又在关键时刻帮忙临门一脚。

  “不不不,他不是坏人,是我最好的朋友金雳!”在向汽车供应商求援的时候,叶子如此说道。

  “很高兴为您服务,先生!”金雳鞠了一躬。

  然后,他们开着那部凯迪拉克撞飞了栅栏花基还有三堵墙,那是早上九点钟,拍拍车前盖还能炸出一段摇滚乐。他们在乌烟瘴气里劫后余生,五个呼吸之后才开始大笑。

  只是事情是预料之中的滚雪球般的越滚越大,但是不是想象之中的滚法。而且滚着滚着似乎在失控边缘,中间太多混乱的细节和错误的推理,还有太多支离破碎的打斗和威胁,现实根本没有给他们太多的喘息的机会。

  仿佛突然之间,期待已久的鲜花和掌声都落在了头上,尽管那时他半身是血。记者拍到了他脸色苍白的那幕,一声不吭地删掉,半个小时后在医院门口堵住他,终于拍到一张他和亚文吻别的侧脸,满足地收工离开,第二天占满了城市头版。

  “这是正义的胜利!”双子这样对他说,“你们挽回了侦探的名誉,把恶人绳之以法!”

  那天他跟很多个人击掌,被拥抱,被鼓励,被肯定,养父埃尔隆德难得在大庭广众下拍拍他肩,还有亚玟的吻。

  感谢你救了我。她隔着救护车的玻璃向他微笑,挥手用嘴型说再见。

  他看她,从未觉得她如此冷静、坚强,尽管她一贯如此,只是特别在今晚,唯独对着他,展露了一些不着痕迹的可爱。

  等救护车拐过了大路,消失在远处。他独自站在原地。她很快就会好起来的,他知道,他们可能再谈论这个案子,但很快他们再也不会谈它,亚玟总是能看到更远的事情,他们都知道,这个案子肯定仅仅只是起点,人生追求不应仅止于此。

  他就这样站着,直到有脚步声轻轻向他靠近。

  “他们会照顾好她的。”叶子说。

  “她从来都不需要人担心。”他有些松懈地笑笑。

  “她是个了不起的女孩子,连博格都不能吓到她。”叶子说,“如果不是她随机应变,我们不一定能赶上这个机会……好在一切都结束了。”

  话已经到嘴边。“我觉得,这只是个开始。”好像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不说真话都是种罪恶。他并不希望有太多隐瞒,尤其是在这件事上。

  叶子偏偏头,一头惊人的金色长发随意地披散在两肩,随着动作,它微光粼粼地倾侧过来,耳尖后滑出一条小辫子,很细的一条,花式繁复,点缀着两颗极小的白色宝石。

  是脱离了案件的缘故吗?时间变得从容起来,在凌晨某处远远传来的呼啸声中,他觉得现实突然出现隔阂,比梦还要不真实,记忆反而更触手可及和清晰。

  所有事情都变得不一样。当中的差别并不细微,他惊讶于为何自己到现在才发现。

  这小子居然还有时间花这么大心思整理头发,完全不像平时……要是在两天前,这种玩笑随意就可以出口了。

  他只是平静地陈述:“博格的背景不简单,他丧心病狂,残忍无情,但并非莽撞无能之辈。之前他对索林他们下手,是为了私人恩怨,目的相当明确,事到今天,却深陷珠宝盗窃和洗钱泥沼,甚至绑架警察局长女儿。”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如果他在索林之后,能抵御自己的贪婪,及时收手,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他有机会吗?”他反问。

  大楼内,层层楼梯之下,警方正在清理现场,博格的尸体早就被拖走。大片血迹在地面上张牙舞爪,随着风化干涸露出狰狞的形状,轻而易举地提醒他,这里发生过一场可怕的谋杀,凶手一刀封喉,死者不能瞬间毙命,而是在喷涌的血泉里绝望地缺氧而死。

  在整个过程中,他身处现场,却一言未发,只是看着博格双目瞪出眼眶,捂着喉咙上的缺口,似有所言,又再也无法吐露只言片语,因虚弱和惊恐失去平衡,摔倒在楼梯上,一级一级,摔打砸滚,被底下的黑暗彻底吞噬。

  “阿拉贡。”叶子的声音很轻。

  他应声看向朋友的眼睛,现在他们之间除了冷风之外,别无其他。

  “叶子,区区一个博格也不能吓到你。”他说。

  叶子没有说话,也没有点头。

  “两天前在保险仓引开我们,只有你追得上的人,不是博格。”他说,“我今天所看到的,以博格的身手,根本不可能伤到你分毫。那把伤害你的匕首,明显也不是博格的风格。”

  他略作停顿。“事到如今,这件事卷进来这么多人和事,默克伍德集团,首府,多尔哥尔系统,还有太多。博格的死,不足以承担所有。”

  “你可以相信自己,你的直觉一向都没错。”叶子说。

  “我会调查下去的。”他没有任何动摇。

  夜行的车辆一部接一部,这个城市在奇异的时刻,以半梦半醒的姿态睁开了眼睛。川流不息的车龙之中,有些停了下来,有些融进了令人难以直视的光辉之中。

  “你有什么打算?”他只是这样问,“还是像精灵一样偶尔消失一阵子?”

  “我们会有机会见面的,阿拉贡。”

  叶子的手轻轻搭上他的肩膀。这是今晚第一次,他不得不放下戒备,只是为那双深蓝色的眼睛深处,有什么在分崩离析。还是那样的瞳仁和眼眸,还是那样的形状,他却觉得自己的心脏被紧紧攥住,忍不住想偏过头去避开叶子的视线。

  只因他看过这双眼睛曾经的样子,那时他从未想过里面会燃烧这么安静的悲伤,炽烈又冰冷,显得非常遥远。

  “再见。”叶子说。

  他知道这是郑重的承诺,他们并非从此天各一方,但他不知道,重逢时他会看到怎样的景象。一个答案很自然而然地,跟着他所看到的景象,溜进他的脑海里——

  那个人不会回头,绝对不会再回头。

  那个背影让整个凌晨变得更接近于梦了,只有在一个不真实的世界,叶子留给他的印象才会是不安全感。其实有个问题是非说不可的,但是他没有问出口,仿佛是一个在梦中的人,大概知道接下来的命运,只是等着那些幻象到来,而答案浮出之前,还有太多的片段在脑海中颠来倒去。

  “你可以叫我叶子。”

  叶子不是真名。叶子也不是个头衔。

  叶子就像枝头的一片新叶,只是他恰好经过,而它恰好落下,他已经分不清它是从哪棵树上辗转飘零,只感觉到有一刻是温暖的春天。

  一段比梦还不真实的时间,一个由眼神、笑容、利落的姿态组成的大致印象,最后剩下重重灯影之后,瘦削的肩膀和离奇生辉的长发。

  他站在原地这么久,久到叶子走过了马路另一边的阴影。

  早早有人在等着这个年轻人。加长的黑色轿车,有剪影点头示意,朝向不明,车门随即打开,主驾驶上下来另一个身影,金发同样耀目。叶子是急着上车的,但年长那位没有立刻这么做,只是低着头平复他们的身高差,跟叶子说话。

  叶子点点头,但没有说话,状态显然非常糟糕。他没有见过叶子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这种神情。很可能叶子当时甚至在微微发抖。

  于是年长那位还在继续说话,一边说,一边将西装外套脱下来,披在叶子身上,然后顺势握住了叶子的肩膀,左边肩膀,却在一个非常别扭的位置,手落在脖子和肩膀的连接处,看起来是固定这件不合身的外套,但在他眼中还有另一层意味——那道深刻的刀伤是在左边肩膀锁骨下,这个动作恰好完全避开了,精确到不可思议。他以为只有他和金雳知道这件事情。

  也是与此同时,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某种冲动——不是困惑——令他已经无心去留意他们的其他互动。多尔哥尔系统,博格,回归的索林,首府……

  瘫倒在地的叶子,肩上利刃深入血肉,双眼大睁,震惊多于恐惧。

  默克伍德集团董事长瑟兰迪尔已经关上副驾驶车门,隔着两道马路,与他视线相接。前者微微扬起下巴,冷冷一瞥之后,再无任何表示。

  他再次目送车子消失在视野之外,耳边有亚文的话音回响:“不是一件事情,是一整片阴影,不知何时已经渗入,无边无际,你可以捉住一个杀人犯,你也可以揭发一个朋友,但是他们为什么会这么做?你无法对抗一个归纳出来的原因,你也说不出来你未曾听闻的名字……这只不过是一个开始而已。”

  亚文是对的。但她不知道,他已经听过那个名字了。

  索伦。

  他吐出嘴里的一口烟,烟头在脚下碾碎,单单说这件事,已经算是结束。从某一天开始,直到今天,他都没有向任何一句威胁,一个动作,一个眼神退让,以后也不会。

  我会坚持下去,他想。

  “再见。”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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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感来自《唐人街探案》,有部分桥段借鉴

一盘冷饭炒了两万年终于炒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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