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子】远方

  那是求助发出之后的十九天,我收到一封来自大洋彼岸的长途信件。寄信者署名“亚玟·安多米尔”,信中表示愿意提供四七年大瘟疫事件的相关材料,材料是当年瘟疫最严重月份前由隔离区秘密寄出的信件,由其亡夫朋友所作,真实性由其人格担保。

  亚玟女士是东海港着名反战作家协会会长,然而,即使没有这一重身份,也无甚紧要。总有一些名字,看到它的一瞬间,往事都可以历历在目,伴随它存在的所有证据,都因它有着鲜活的模样。



我友阿拉贡

见字如面


  十九天前,我抵达目的地。一切顺利平安。如果没有意外,第二个十九天后,信件就能到你手里了。也许这是最后一封信,然后我会回来,也许。

  这里跟你我的想象都不尽相同,好在金雳再也不必失望。如此拥挤喧闹的港口,随海风扑打在脸的日光;长久生活在此地的人们,对世外早已所见无怪;不知不觉就融入其中,成为这个朝起夕落呼吸的一部分,但真正理解当中真义,还需要几次海岸漫步,几次畅怀痛饮,几次离别。

  他们,我指的是岛上的原住民,他们始终端坐在自己的小舟上。他们划着自制的独木舟到海里捕鱼,在他们的小舟里油炸小鱼,可能他们会帮港口上的商船卸货,然而黄昏来临,他们仍然会回到小舟中安睡。上天恩赐他们风平浪静的港口,让他们漂浮在广阔璀璨的星光中做梦,直至真正陷入长眠。因而他们歌颂,在惊涛骇浪生存回归之后,无忧无虑得如他们哼唱的秋日小调,连这小调也是平静悠长。我看见他们坐在小舟上,于长眠前唱起古老的歌谣,第一节是他们从梦中来,第二节是他们追逐着梦而去,第三节之后,全是星辰,无边无际的,远远超越此地壮阔的群星。夜幕降临了,他们在舟中合上双眼,与银河融为一体,若是此刻银河调转追溯,他们也会消逝,只剩下浩瀚的海洋,在黑夜中一层层地翻涌波浪。

  如果将视线挪回港口,或者我的窗前,海上的日出,和只能捕捉到尾羽的日落,时间流逝而去,你听着海浪声也知道眼前是何时何刻。书架上零星几本书,却好像都恰到好处,昆虫的图鉴,被涂去名字的风景画集,还有一本用深蓝色墨水写就的小说手稿,简明平静的字迹叙述海边小镇的爱情故事,看得出是以此地为蓝本,少年真诚耿直,少女胆敢为心上人深潜入海,捞上闪闪发亮的带珠贝壳。说不定她也真实存在,曾遥遥经过我窗前,眼睛生光如初。光是这样想想,已经足够美丽,因它永恒停驻在我视线的极点,与黄昏和因晚霞呈现深紫的地平线同理。

  到了这个时候,太过安静的点钟,絮絮低语从四面传来。不是大地、海滩、更不可及的海浪与我对话,你说是我所想也好,是过于寂静造成的幻觉也罢,那些模糊的声响却有着更清晰的意义。是的,该结束了,它们在说,或者我在想,是的,该结束了。在距离故土两千公里之后,我涌起了到家的感受,时间从来都没有过的漫无边际,以至于我觉得,我第一次真正完全理解一片土地,也从未有过地真切想起自己曾经置身在何处,终于理解,共同翻山越岭之后,有太多紧密的关联,跨越生死,跨越阴影。我想起你,所有的朋友,愿你在黑暗中也能感受到那阵欢笑的震动。

  代我向亚玟和埃尔达里安问好,务必转告小家伙,再过两个月,他的山毛榉树就会吐露新叶,二十年后它会青葱茁壮。我的朋友。我看到你们一家三口在树荫下漫步,走过千百个美丽的黄昏,欢声笑语不断,另一端也可听闻。


                                          你忠诚的

                                   莱戈拉斯·绿叶

                                       四七年六月



  四七年大瘟疫,已经过去十年了。孤岛仍在此地,潮起潮落,这一天登岛如此容易,很快就让人忘记曾经的绝对隔离:那时港口寂静如死,总督塔上黄黑色死旗高扬。在最开始被封锁的外宾酒店里,穿上密不透风的防护服行走其间,这里却令人惊讶地干净明朗,没有尸体,没有过多的凌乱,只有棕榈叶摇晃的影子落在走廊上。

  有些宾客的单间被链条锁扣封死,只留下门底下一条极窄的缝隙,勉强允许一封薄信件通过。现在当然不会成为阻挠,忍受吱呀一声便可打开,刺耳的声音过后,房间里回荡着的,还是远处细微的海浪拍打声响。

  我大概会看到有一个房间,依旧是陈设简单,简单到轻而易举就能看到那个书架,跳跃在其中的蝴蝶、铅笔勾勒的山峦、翻涌着朴素海浪的笔迹,我走到那个窗台前,还会看到长日销蚀,一个年轻人曾在此处,静静地站了三个月,眼睛幽深辽远如海,死者名册上没有找到他的名字,他永远地活在视野极点,我称那处为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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