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身之地

松森:

他说先生,他说他可以保证。
Thranduil是当父亲的人了,这个孩子的年纪和他的孩子一般大,尽管他已经很长时间未见自己的孩子了。
他看着年轻人恳求又无奈的目光,那蓝眼睛柔和又干净,恳求似乎与他的蓝达成了某种协议,一眼看进他心里。
他点点头,不——只是同意了,他让开位置好让年轻人进去,随后没有说一句话走上二楼。
管家是个和蔼的人,和善的带着他,告诉他洗浴间的位置,递给他换的衣服,等到他穿好了走出去时,看到管家眼睛暮然亮了一下,随后笑了起来。
管家说您穿上真合适,话里惋惜又怀念,目光隔着时光看着他。
他仓促的笑了笑,试探性的问起。
是先生儿子的旧衣服,那孩子服兵役,很久没有回来了。
他点点头,抬眼时恰巧碰到Thranduil的目光,男人仔细的看着他,向他点点头,他也回了过去。


这里不知道是何处,毗邻高山,空气清新又脆薄,阳光暖和但是总带着冬季的凉意。有天早晨他站在二楼阳台上,看见男人站在围绕半边山顶的庭院里,清晨浓白的雾围了男人一身,那背影有些寂寥。等到男人转过身,他看见雾气穿过男人的睫毛,缭绕着化在他灰蓝的眼睛里,像极了天空里的白云,但那是冬季的天气。
Thranduil一直都活在冬季里一样。


Thranduil不常与他搭话,最多带着他到屋外转转,会有很美的景色,沿着早先开垦出来的小路,下山路上是被风化的岩石,夹缝里有色彩鲜嫩的苔藓和野草。偶尔他们会看到几只野生的灰兔子,长长的耳朵上弥留一些雪,看起来可爱极了。
他忘记了,这里一年里有半年都落雪,海拔太高,雾气太重,飘飘渺渺间容易让人忘了一切。他依旧喊他先生,站在他身边看他身边的雾气,看他站在庭院发呆,或者累极时趴在书桌上睡觉,一头金发洒了半张书桌,沉厚实木的花纹一点一点吞噬柔顺的发丝,文件时常把他的脸颊压出一道印记,可Thranduil浑然不知。
时间一点一点啃咬他的表情,高山的冷淡蚕食他的心脏,在那稀薄的空气里总在损耗他脆弱的肺和话语。


他问管家,为什么他还不回来?他问的是Thranduil的儿子,战争已经过去了啊。
管家沉默不语,依旧备好平日的工作,整理书信,把他身上和Thranduil身上的衣服打理好。
他不着急,他一遍一遍的问,管家被问烦了,摇摇手说不知道。后来有一天Thranduil在下午找他,喊他去庭院,那里摆了张石桌,刻好的棋谱。
他叫他下棋,手指磨着国王不肯松手。当时他抬眼看他,看见稀薄的阳光洒在他肩上,勾着他的头发不依不饶地向他耳角爬,毛绒绒的睫毛被照的边缘发白,他喊先生,您怎么不走。
他不是无意欣赏那副景色,但他见到怅然若失,白日依山建造的梦,晚上随海潋滟的纹,明明都是虚幻又不可碰的,他不明白男人为何攥在手里,凭着对它们的宠爱任由它们放纵,拖延那无止境的乏味和苦。
Thranduil对着他笑,盯着他看,手里的国王向下坠,落在草地上发不出声音,像极了他看他的眼神。
他说你不懂,你还年轻。
他又说听闻管家向他抱怨,问那个孩子为什么还未回来。他的脸上蹿红,有些窘迫,问到别人的家事总让人尴尬。Thranduil眼神又放柔和了一些,告诉他他也不知道,说不定正在回来的路上。
说不定你们可以做朋友。最后他说。


日子待的长了,他开始融入这一切,他原先属于南方的,有海和云,海浪和温热潮湿的气候。潮湿总让他温和,褪下心里莫名的烦躁。如今他探寻高山的一切,他开始频繁的向更深处跑,干净的出去,狼狈的回来,在餐桌上一度不顾及礼仪向两人讲这一切。Thranduil会对他的样子微皱眉头,但还是饶有兴趣听他讲这一切。
他很轻松,可他记得Thranduil从未问他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甚至连名字也没有问。他对闭口不谈感到疑惑,但他不挑明,他也不说。


他认为他会一直待下去的,陪着Thranduil,可待下去的目的是什么,他也不清楚了。
后来一天雨夜,他站在庭廊上观雨,看雾气从深谷浮上半空,轻柔缱绻,好似他见过的海鸥,那些小家伙在海浪到来时并不畏惧,那鸣叫和那飞行时流畅的曲线,如同这些浓白的雾一样。
可海鸥易飞,雾又易散,两者都抓不住,他慕恋着海鸥,Thranduil陪伴着雾气。他们一直一直都在追随,不过Thranduil用的是跟从和顺从,他用的是追逐。


有个秋季的下午,他摘了一兜野草莓回去,自己做了很软和的小甜点,草莓粒水分刚刚好。他曾给管家建议晾上一庭院草莓干,管家笑他傻。
这里的气候不适合啊,管家看着他说,眼尾堆了笑意。有些事是你渴望做的,但这需要你情我愿啊。
他当然知道,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他发现Thranduil出神的次数越来越多,对着他的背影发呆过好几次。
他疑心他出现了幻觉,毕竟他一直穿着他儿子的旧衣服呢。他陪他说话,在深山里寻些茶叶,或者找点儿好吃的带回去。Thranduil有时对他不小心拉下的伤生气,更多时候是无可奈何。
他建议两个人出去打猎,不捉动物,只找些有意思的小玩意。Thranduil本来没有这个意思,但管家联合着他一起撺掇着,他也就跟着去了。


那天下午走到一半下雨,雨势浩大,他们躲在一棵树下面,他手里捏了几片枫叶。
Thranduil本来是好好的,而后又觉得不对劲,他身上被淋的湿透了。他看着Thranduil,靠近他,想喊他的名字,却喊不出口。
那天晚上他发了高烧,Thranduil看过他一次,没有说话,被他勾住了手。他像个孩子似的缠着他,想让他唱歌。他说小时候父亲也这样给他唱歌,后来就没有了。他又说他其实不想离开家乡啊,但是他又不得不去。他说Thranduil你能俯身一下吗,他有话与他说。他的声音沙哑,蓝色的眼里露出一些迷惑和痛来,Thranduil迟疑了一会儿,安静的沉默着,然后凑近了他。
他在他唇角印了一个吻,湿热的吻,他的手抓紧Thranduil的手,不想让他离开。他索取,像个孩子一样无赖,他说他受够了,他忍不了了。他说他待不下去了,他问Thranduil能理解他吗,他又给他讲海,给他讲战争和死亡,把自己的受过的伤流过的泪吃过的苦向自己肚子里咽——他本来打算这样的,可是他太年轻了,太年轻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吻,一边说着一边试探,一边说着一边挣扎。
最后他说不行啊,父亲,我得找我的海鸥啦,我想念你的雾,可我抓不住它们。他早就知道,他早就知道,他一边呜咽一边说,他把泪都蹭到凌乱成一团一团的头发根里,温热又黏糊糊的,他还蹭到了他父亲脸上。Thranduil不说话,他只任由孩子抓住自己的手。


他以为孩子再也想不起他了,认不出他的脸,认不出他从小到大生长的地方,听不出他的声音判别不出管家的温和,他也心痛。从消息里听说孩子要回来时他有些期待,但孩子又被伤了头部。
他看到孩子看向自己陌生又恳切的眼神时再也没崩住,他也是一个普通的父亲,他也有很多年没见自己的孩子了,孩子受过的痛他曾经也经历过,不是任何时候他都要拿着"年轻不是借口"来严厉苛责他的。但他又庆幸,孩子说不定会留在这里,留在他身边,他是一边这样想着,但又感到痛苦。


可笑他们本来都在追逐不可能的事情,一味固执认为是真的,傍山建的梦,海水潋滟的纹,一场冬雪,一池秋雨,简简单单打碎的自欺欺人,一个要追随的海鸥硬生生攀上森林的荆棘,一个陪伴缥缈的雾非要插上海鸥的翅膀,既困不住对方,也碰不了对方,都傻傻的固步自封。
也得你情我愿。


他那晚坐在孩子身边坐了一夜,清晨时雾气又不依不饶的缠上来了。阳光从中强硬穿过,照了两人一身。
孩子醒了还有些楞,看到他后坐了起来,问他又没有睡觉,他说没有,孩子看着他的侧脸,只是拉住他的手不说话。


那之后他们沉默了好多,Thranduil不常皱眉了,他们谈起一些往事,无关痛痒的话,平平淡淡的关心。
直到七月夏季,孩子躺在庭院里,把头埋在他的颈窝间睡觉,一时清新的草木气和温和向他鼻子里钻。他嘟囔着喊父亲,又嘟囔着喊Thranduil,没人搭理他后他就安静下来。
八月后某天早晨,孩子换了件新衣服,老老实实的和他吃饭,同管家说笑,之后回到自己房间里。


他没有跟上去,他坐在书房发呆,又想起某天醒来时孩子的脸,手探上他脸上的压痕,抬起头看他的眼里都是蓝。
他知道他留不下这蓝了。


孩子带着微薄的行李见他时,他站在门前。他问孩子,问他你要走了吗。他问的很仔细,但没有听他的回答。
孩子跟着他,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屋外阳光一片晴好,Thranduil想起孩子上一次离开时也是如此,天气好的不像话。他笑了笑,转身喊他,喊Legolas,向他示意。


他走到他父亲身边,看他被照的发白的睫毛边缘,看他淡金的头发。Thranduil说你看这天气多好,末了他又说会回来吗,说你走吧。
Thranduil没打算送他,他也没打算和Thranduil告别。他勾住父亲的脖颈,他亲吻他,湿热的吻,连绵的云雾和阳光,发白的睫毛边缘蹭着他的脸。他抵着父亲的额头,看了一会儿,突然笑开了。
他说他不属于高山上飞翔的鹰,他的飞翔不是那么苍劲的,他又说他会看到他的,会看到不属于他的山和雪,雾和森林。他说他走啦,说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没有说清楚,含含糊糊的。
最后他问Thranduil,说先生,您听过海的声音吗。
Thranduil点点头。


然后他就走了,头也没回,一步一步和来时一样。不论他是否丧失记忆,他也会永远记得这里是他的安身之地。


「—You thought you could leave without saying goodbye?
—……Ye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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