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莱】幽兰

  “我想要自己的房间。”

  “……好。”

  莱戈拉斯亲自挑房间。新房间在城堡西侧,离公爵的房间有些远,狭小,朝西南开的窗户洞开,只有一张床,一个柜子和一套桌椅。

  房门有锁,钥匙只在莱戈拉斯手里。

  他自己收拾床铺,打理衣装,梳整发辫,一切都捡缀得井井有条。

  每天早上,他给父亲请安。

  “昨晚睡得好吗?”

  最初几天,瑟兰迪尔公爵会问他,带着小心的探究。

  他把腰挺直,回答:“很好。”

  我会照顾自己的。

  父亲当然明白,所以,后来只是拍拍儿子的肩膀:“那么,去训练吧,我的小战士。

  他郑重地点头。

  训练和学习完毕之后,他会回到房间里,清理干净满身的尘土,复习功课。小房间里很安静,摆设简单,他有大把时间整理想法,心无旁骛地钻研,沉浸在单纯的思绪中。如果累了,就伏案或者瘫地,倒在床上,怎么样都可以,总之闭上眼睛就可以。有时风从窗子里流进来,不徐不疾,清凉舒服,他这样躺着很舒服。

  他喜欢这种感觉。整个世界都是自己的,随心所欲。

  大角鹿被座狼拖到崖底之后,他能在这里坐着,默不作声,就盯着地板发呆,不用向任何人解释。夏天晚上拉开窗,可以看到漫天星辰,眨呀眨,就像母亲的眼睛,他就躺在窗台上,星光落满他的手掌。他笑一笑,合拢手掌将它放在心口上,不可言说的温柔。

  关上门,可以悄悄平复白天意外冲突的情绪激荡,清晨可以更早醒来,凉水拍脸,提前热身将所有筋骨活动开,所以每次打开门,他就在最好的状态,昂首挺胸意气风发。

  老师都夸他,女官也感叹,所有人开始用另一种眼光去看他。

  父亲也不再把他抱到大腿上,或者搂到怀里摩挲额头,当着别人的面问他生活琐事,他觉得挺好的。有时父亲会来看他的练习,射箭,格斗,击剑,闲暇时跟他下棋,聊聊近况,或者晚餐后叫他到书房里,问一问他的功课。

  “我觉得我用弓更得心应手。”有天他突然说。

  “只有你自己才知道。”父亲没有评论。

  后来,他的弓道老师就被换走了,一个从东方来的弓箭手取而代之,课程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他跟着新老师学会彻底静止,学会跟自然共处,借用它们的力量。他的姿势和动作更加柔韧,爆发力却蓄积得更浑厚,一箭将偶然飘落的枫叶钉入树干深处。

  父亲在远处看着,点点头。

  他满心的激动,硬生生忍住了,只是抚肩致意。

  之后训练当然更加用功。伤口条条片片绽开,他咬着牙关扯好纱布,痛得眼泪都要掉下来,好在独自一人,不会被人看到这等狼狈。老师教授的文法越来越难,历史展开得更宽,世界风云变幻,父亲会留下艰涩的问题,于是他经常看书,寻求更深刻的答案。

  他拿走廊上琥珀灯里的灯油,坐在窗台,护住灯,打开厚厚的古籍,一看就到深夜。

  有次突然响起敲门声,他差点吓得跳起来。

  “我能进来吗?”是父亲。

  他迅速地把现场收拾一番,装作睡眼朦胧的样子,将钥匙插在锁孔里一扭,开了门。

  父亲走进房间,举着手里的灯照亮周围,转过身子看一圈。

  “怎么了?”他问。

  “没。”父亲说,“只是想看看你的房间……挺好的。”

  他莫名地觉得雀跃,但是他有些心虚。

  “我要睡了。”他缩进被子里,盖过头顶。

  他感觉到父亲的手在被子上方悬了一下,又抽走。

  “睡吧。”父亲说。

  他终于听到轻轻关上门的声音。起身的时候,他揉揉眼睛,那盏灯放在书桌上,火光把房间照得亮堂堂的,所有景物都看得非常清楚,比那盏临时的小油灯好多了,再加上有特制的大灯罩,也不用担心火苗烧脱。

  于是他把灯挪到古籍前,认真地看起来。

  两篇长卷之后。灯忽然熄灭。

  他再认真观察,原来灯芯被处理过,只能支持一段时间。

  他恍然大悟,乖乖上床睡觉。

  第二天面见父亲时,他小心地看父亲的表情,后者微微一笑。

  他跟着笑,走出书房门口时脚步轻快。

  充足的睡眠对记忆更有裨益。周围的人都在反复跟他说,厨娘端来热牛奶,老师传授更有效的背诵方法,小伙伴强调自己回去就倒在床上,加里安盯着他的眼睛生怕找出青紫。

  “实在不懂的问题,可以请教别人。”父亲摊开书,点给他看,“不一定要自己纠结。”

  “我可以来问您吗?”

  “当然。如果你觉得我能解答的话。”

  父亲停了停。

  “何时何地,只要你能找到我,我就可以帮你。

  他点点头。他并不真的打算这么做,毕竟父亲有整一个领地要担心,不能再有更多忧虑,不过不妨碍他为这些话感动。

  一天天过去。他十二岁生日来了,宴会上宾客熙攘,他把头发放下来,披挂着织锦衣袍,站在父亲身边,仿佛是第二个瑟兰迪尔公爵。

  他熟记所有宾客的名字,跟他们聊合适的话题,不卑不亢,有礼有节。

  大家都向公爵表示赞许。

  “他的路还很长。”公爵难得在外人面前露出笑容,“不过,他在一天天长大,这倒是真的。

  父亲给他的礼物是一把匕首。真正的匕首,标准尺寸,他捧起来的时候沉甸甸的,刀柄上的宝石颗颗璀璨夺目,刀刃是珍贵的密钢,在灯下闪出冷冽的光。

  “好棒。”他笑眯眯。

  “给我的小战士。”父亲拍拍他的肩膀。

  他下定决心,要更努力一些。

  他把匕首放在柜子里,时不时想要拿出来摸一摸,后来又放在柜子顶上,只想随时可以看到,接着放在书桌上,那样他可以摩挲着它看书,再后来就揣在了枕头下面。隔着枕头就能感觉到匕首刚硬的轮廓,他莫名觉得心安,就像父亲的手攥在自己肩膀上一样。

  所以当袭击突然来临时,他立刻抽出了它。

  刺客从他打开的窗户里溜进来,身姿矫健,比他更灵活,而且手段更狡猾。他看着刺客的身影被星光勾在墙上:修长的,双手拉扯着一根长条。

  他保持呼吸节奏,一点颤抖都没有暴露。

  我是瑟兰迪尔的战士。

  他安静地躺在那儿,刺客从他背后靠近。

  那长条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他不动声色地将手伸进枕头底下。

  翻身。

  没有避开。那东西超出了想象。

  又凉又滑的东西绕上他脖子,向后勒,他拼命用手扯,那个人击打他的后背,他则用猛蹬反击,闪避间,他强行收缩脖子,要自然,要向自然借力,他顺着那东西的走势收拢着骨头,下巴脱出来。

  大口吸气。他伸手去摸匕首,那人把它踹得更远,他趁机翻过身去。

  接着他愣住了。

  那一瞬间他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整条脊椎都僵硬,直到那东西再次蹿上他的脖子。

  冰冷的。就像大角鹿滚下去的山崖上的层层岩石,一种全然不同的感觉,生涩粗糙,超越了那东西本身。他的手指猛地痉挛起来。

  那个人缠得更紧。

  他的那声嘶叫被卡在喉咙里,因此他反压过去时没有任何声音。

  他的手全然不受控制,本能地,伸向那个成年人的脖子,然后用力。

  像在梦中厮杀座狼。

  只是很烫。他的手在燃烧,连同刺客的汗水,他拼上一身的体重按压下去,完全没有章法,也不是他平时的风格,他只是往下压。到此为止,教官会说。但是现在没有教官。现在关着房门,只有两个人。

  一个想杀掉他的人。一个是他。

  他只能往下压。他的心脏都绷住了。

  那人在乱抓,疯狂地扯着他的长发,受制于控制那个东西,那个人根本不能用其他方式挣扎。

  他想说些什么。他还是说不出来。他脑子一片空白。

  那个人用更失控的姿势撞开他。

  他从来都没见过人可以做出这样的动作。他跌在床边,碰得头昏眼花,那条可怕的、狰狞的死亡又要攀上来。

  他听见一声什么声音。很轻很轻。却不可理喻。他自己发出来的。

  他的手和脚都在向四处求救,向柜子,向桌子,向床,他想冲出门外,但是不能,显然开门的时间是不够的,于是他只能滚开,第一次袭击,第二次袭击,第三次,他看到那把匕首就在柜子底下。

  那个人在黑暗中一步一步走来。

  他扑到刺客身上,爆发力让他自己都吃了一惊,第一刀没有刺中,他迅速补上第二刀,第三刀,他的手臂自有意识,即使被晃得失去平衡,他也扎得下去。

  第四刀,第五刀。

  无数刀。一刀比一刀凶猛。

  鲜血喷溅在脖子和脸上。

  他掉下来,那个人摇摇晃晃地往后退,栽在窗台上,再无声息。

  那东西耷拉下来,蔫巴巴地蜿蜒在地上。

  他拿匕首挑了一下,没有任何反应。

  “老虎。”他说。

  那个人身上有老虎的徽记。一头可怖的,张牙舞爪的老虎。是皇都的人。

       坐拥百万兵力,蒙受神祗庇佑,控制最高权座的皇都。公爵宣誓效忠的至高存在,将密林亲手交到父亲手中的绝对盟友。

  他看了看周围,血迹斑斑,混乱不堪。

  “收拾一下。”他说。

  床单要换掉,桌子挪了位,匕首该洗。

  他一件一件对自己说,说一件做一件。

  匕首泡在凉水里,一丝一丝的殷红像一只只绝望的手,从水底伸出来。

  他想到什么似的回过头去,那个人的尸体还躺在那里。

  那个人的手。

  那种恐怖的感觉萦绕在颈项上。

  “那是什么。”他说。

  那到底是什么?

  他从来都没有看过。那已经超出言语描述。

  他站在窗台边,晚风一阵阵吹过来,他站了好一会儿,脱掉被血溅透的睡袍,换上另一件,干净柔软,散发着好闻安宁的味道。

  接着他从原来的睡袍里掏出钥匙。

  开了门,他探出头看一下,卫兵在走廊远一些的地方。他认得他们,他们是公爵最忠诚可靠的那批亲卫。他们正全副武装地站在那儿,守护着这堵门,兵刃森森,随时一跃而起。

  但是他只是打开一小条裂缝,侧身出去,将门锁上。

  “我去找公爵大人。”他对他们说,语气平静。

  他们抚肩低头。

  他朝走廊东侧走去,父亲的房间在足足有三十大步外,那段路真是长极了,不过他走得完。

  加里安惊讶地看着他。

  “我要找公爵大人。”他侧脸过去,阴影盖住了他的表情。

  加里安十分为难。

  “现在就要。现在,”他用了小时候撒泼耍赖的语气,“他在哪?”

  真是个小孩子。他有些好笑,有个角色进入会好一些,更何况这个角色他很熟悉。

  “你最好再等一下……”

  父亲现在有事。两个全身着黑袍的人坐在书房里,带着风尘奔波的气味,他们的脸抹着浓烈的红色,五官都淹没在红色颜料里。像那个人,他想到那具尸体,于是他停在外间等,听他们絮絮地,用一种压低了的激动语调说话。

  “我们将好消息带回。”红脸人说,“并给公爵大人以衷心祝愿。”

  父亲歪歪脑袋。

  他觉得是个合适的时候,于是走进了内间。小拳头揉着眼睛,长发耷拉着,裹在睡袍里,声音软软糯糯:“Daddy……我做了噩梦……”

  并且钻进父亲怀里,小脸发白,抱着父亲怎么都不肯放手。

  “好吧。”父亲摸摸他的脑袋。

  “没关系。”红脸人说,“事情既定,眼前才是要紧的。”

  “我们明天再详谈。”瑟兰迪尔公爵说。

  红脸人们行礼离去。

  他几乎是他们一走,就脱开了父亲的怀抱。

  父亲举着手臂,好一会儿才收回来。

  “你的手?”父亲抢先问。

  他举起来看,他刚刚掐得太狠了,恢复不了原来的姿势,只是不自觉地僵硬地攥着。

  “你怎么了?”父亲站起来抓住他的肩膀。

  他仰视着他的父亲,被那道目光刺穿,父亲差点要把他扯开看透,恨不得将他的额头破开去看里面发生了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在这个间隙找回了自己原来的声调。

  “有人要杀您。”他一字一句地说。

  父亲瞪大了眼睛。

  “你有完全信任的人吗?”他反问。

  停了半句话。他又补充道:“就是……能跟您一起见这两个人的人?”

  父亲只是看着他。

  不假思索地,他抓住父亲的手向外走,他们两个人一起穿过走廊,父亲的手这么冷,他从来都不知道。

  亲卫看着他们回来,行礼。

  他看到他们在笑。宠溺的,关爱的笑。他们待他很好。他记得,像是对孩子一样。

  父亲低头打量他,回过头去说了些什么。

  兵戈碰撞声,亲卫离去了。

  他再次掏出钥匙,拧开。他先进去,然后将父亲拽进来。

  父亲一言不发。

  他们站在那里足足有一刻钟。周围是死亡的寂静,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过了好久才是父亲的,他们缓缓地缓缓地呼吸,共同吐纳这血腥可怖的气味。

  “有人要杀您。”他重复说。

  他看着那具尸体的徽记,看着尸体的手,看着窗台,他挪过尸体,所以血不会从窗台滴下去。

  “挑拨离间。”他组织过语言,所以说起来比较容易,“要是今晚刺客得逞,您一定会和国王发生冲突,即使现在没有,以后也会有。我不能让别人,任何人知道这件事。”

  他试图用一些比较官方的正式的语言描述,可是他现在只想强调语气。

  强调。强调。父亲大人你在危险之中。

  有人要害你。

  我不理解他们。只能把你拖到这里。我只能让你看看事情有多可怕。

  “他们连这种东西都用上。”

  他看向他的父亲。

  但是他的父亲只是看着他。

  “莱戈拉斯。”瑟兰迪尔说。

  “我在。”莱戈拉斯下意识应道。

  “你没事。”

  “没事。”

  “那就没事了。”父亲蹲下来,将他们的视线平齐,“那就没事了。”

  父亲的眼睛跟他一样是深蓝色,海洋的颜色,深邃的,宁静的,他一时之间说不出任何话,只是看着父亲的眼睛,他猛地觉得内心某块地方即将坍塌。

  那双手掐碎了那部分,那个可怖的东西铰烂了那部分,在走出房门前,他死死地撑着不让它分崩离析。

  可是这一刻他觉得撑不下去了。

  “你不觉得很可怕吗?”他的声音在颤抖。

  “不,可怕极了。”父亲说,“但是没有比你出事更可怕。”

  我也是这样想。他看着父亲。

  “我知道。”父亲揉揉他头发。

  他们看着对方好一会儿,最后是父亲先开的口。

  “没事了。我会处理好的。”

  “我相信您。”

  父亲召唤加里安,然后将孩子带到自己的卧室里,让人准备热水。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父亲将他泡到热水里,然后给他梳头,那时母亲再也没有回来,只有他们两个人,简直就是在撕扯对方的头发。他拨弄一下自己的头发,太糟了,扯了好大一把。

  他把自己埋到浴缸深处,直到没有气再浮上来。

  心跳声终于咚咚咚地响起。

  他尽快洗完,在热水里趟过一遍,感觉血液重新流动,一切开始恢复。

  父亲坐在外面等他,腿上摊着他的衣袍。

  “洗完了吗?”

  他点点头,伸手想要接住递来的袍子。

  父亲绕开他的手,直接将那宽大的袍子披在他身上。

  暖烘烘的皮毛味道。

  父亲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试着动一动,似乎没这么僵硬了。

  “我好了。”他说。

  父亲的手心是很暖的。

  “我真的好了。”这次的语气坚定一些。

  父亲似乎是松一口气。

  “他们好了吗?”他又问。

  “你想回去睡?”

  “当然啊。那是我的房间。”他觉得这样的理由有些好笑,所以补上一句,“它对我来说有更重要的事情。”

  虽然很恐怖,但是我应该像你这样想。而且我已经长大了,我也可以面对。

  房间里的血迹都洗干净,尸体被搬走,大致回复原样。

  可以接受。

  他抖掉一身水汽上床。

  “我必须睡觉。”他说,“我还要训练呢。”

  父亲帮他拉上被子,裹住。

  他闭上眼睛,呼气,吐气,呼气,吐气,只有呼吸,只能呼吸,不要去想,清空想法,融为自然的一部分,融为弓箭的一部分,蓄势,随时准备奋力一击。

  不能再失手。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节奏。

  不能再失误。

  那个身影覆上来,他应该猜到用什么武器的,他本来应该一举击杀。

  这么冒失,怎么能战斗。

  他睁开眼睛。

  “嗯?”父亲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

  他翻过身去看,他的父亲还坐在床边。

  父亲用指尖梳着他的头发,不知这样做了多久了。很幼稚的动作。但是他不太想停下来。他睡眼惺忪地看着父亲的肩膀,月光落在那里,漂亮的反光,柔和的反光,他伸手想摸一摸。

  “我在这里。”父亲将他的手握在手心。

  他再次失语,那阵暖意几乎要把他淹没,他在月光粼粼的海面上漂浮。

  无忧无虑地,自由自在地漂浮。

  海洋轻轻起伏着,壮阔地向四周敞开,一个无尽广远的美丽世界。

  连风声也没有。

  只有海洋。

  他愿意的话,可以闭上眼睛,去享受这样安宁,他在这里是安全的,被严密地保护着的。

  “Ada。”他低声说。

  “嗯。”父亲的长发垂到脸上,蹭得他睫毛痒痒的。

  他眨眨眼睛。

  他小心地拽一拽父亲的头发,给我讲故事,小时候他就这样撒娇,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父亲总会被扯得没有办法,他现在也要这样。

  “你是不是……已经遭遇过?”他觉得自己残忍极了,“这样的事情?”

  那种恐怖的东西。只有见过甚至熟习,才能这样猝然看到也保持镇静。

  那一瞬间的表情,他记得非常非常清楚。

  “那是什么?”他更进一步。

  父亲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在斟酌词句。

  三个词。再加三个词。

  “一个细微的征兆。”父亲说,“世界要变了。”

  这种模棱两可的词汇让他皱起眉头。

  “只有你知我知。”父亲抚过他的眉心。

  “我不明白。”

  “你以后会明白的。”

  “我必须要知道,”他说。

  不然我不能保护你。

  让你再遭遇这种事情。想想血液都要倒流。他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现在我知道就可以了。”父亲说,“你需要一点时间。”

  他没有见过父亲这样犹豫,过分郑重的样子。

  太复杂了。

  他扔出了父亲无法解答的问题。

  “好吧。”他把被子拉过头顶。

  父亲隔着被子摩挲着他的肩膀,默默地等着,没有离开的意思。

  他没有说话,闭上眼睛。

  肩膀上的力道一直没有收走,轻柔的,有节奏的,缓慢的。

  我真是个孩子。他迷迷糊糊地想。

  然后被哄睡了。

  连门也没有锁,他也没有听到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天快亮的时候,阳光一点点爬上床沿,滑到被子上。

  他醒了,但是不敢翻身。

  因为父亲伏在他身边睡着了。他可以感觉到父亲的呼吸,打在他的被子上。他睡得很好,竟然没有在梦中知觉这件事,只是感觉时不时有一只手摸摸他的额头,或者揉揉他的手,像是确认他的存在一样,反反复复地搂着他的肩膀,又松开。

  他尽可能小心地扭过头去看。

  这个动作就把父亲惊醒。那一瞬间他心跳都要停了。

  “睡得好吗?”父亲声音沙哑。

  “很好。”他说。

  他只想抱抱父亲,每天早上起来,给父亲一个早安吻,碰碰父亲的额头。

  他忍不住这么做了。

  还以为自己能成熟一点。他松开父亲之后有些仓促地坐起来。

  父亲疲惫地看着他。

  他背过身换衣服,脱掉睡袍,将冷水拍到脸上,梳头发,这套动作已经熟练许久,干脆利索,然后他拉伸肌肉,活动关节。

  “平时也是这样?”

  他点点头。

  “去吧。”父亲拍拍他肩膀。

  他出了门,父亲目送着他。他回过头去,向父亲抚肩致意。

  我要去为你练剑了。

  父亲笑一笑。

  他真想快点长大。可以早一点。可以早一点。他希望早点独立,自己处理好所有事情,帮父亲做一些什么。不要再有那么一天晚上,或者还有那样的晚上,太可怕了,比他自己受伤或者死去更可怕。

  “你还需要一点时间。”父亲第二次这么说。

  夜幕来临时父亲又来到他的房间,坐在他床边。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他听到一些流言,急切渴求证实。

  “他们说国王在发疯。”他隐藏询问的语气。

  “也许是。也许不是。不过都和我们无关。”父亲说。

  “他会伤害你的。”

  “你的话自相矛盾。”父亲说,“停下来休息一下,好吗?”

  他只能应允,无数思绪百转千回,不过父亲一直坐在那儿,他知道自己必须要睡觉。

  于是他闭上眼睛。

  “睡吧。”

  第一天晚上这样,第二天晚上也是这样,第三天晚上也不能幸免,接下来几天,父亲坐在那儿久一些,困意就不可抑制地涌上来。

  他没有机会回忆和纠结。

  只有深沉平静如在海面飘荡的梦境。

  “我可以了。”他终于对父亲说。

  “你这么想啊。”父亲没有继续往下说。

  那天晚上,父亲果然没有来,他提早一点睡,晚风吹拂进来,他忍不住发抖,于是他翻过身,转向父亲原来会坐着的那一边。

  也许是真的好了。他没有做梦。

  朦朦胧胧之间,他会觉得有一阵温柔的气息掠过额头,像是触碰,也像是小心翼翼的吻,更像是什么都不像,只是一种模糊而轻的感觉,令人安心的感觉。

  跟匕首的刚硬线条,跟星光的清冷璀璨,跟枕头干爽舒适的感触都不一样。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柜子上放着一个的花瓶。简单的没有太多纹饰的花瓶,跟周围完美地融合在一起,一束兰花静静地伫立在其间。他走上去深深地嗅闻。幽远安宁的味道。

  凌晨纠缠不清的昏暗,鬼魅一样在摇曳的影子都被这阵清香驱散。

  他合上眼睛,一片漆黑,但是那束兰花就这样在那儿,他攀摹得出它:纯净的,洁白的,像是周身散发着微光。

  他就这样浸润在兰花的气息中,沉入无垠宁静的梦境。

  独自一人,却不觉得孤单,不觉得恐惧,只是睡着,天真似孩童。




  “就这样吧。”

  莱戈拉斯颔首,他们在商量计划的最后细节,将军双手撑在长桌上,看着宾客座位布置,新式排位法,男客和女客交错着坐,在烤肉大菜呈上的时候可以互相照应,晚餐结束之后,还会在座位上举办其他活动。

  “还是要麻烦夫人了。”莱戈拉斯说。

  好一会儿,他们都没有说话,将军低下头去看宾客名单,一个家族,两个家族,三个家族,全部曾经是皇都的人,如今暂时向将军宣誓,但是谁都知道这不值得信任。

  计划是莱戈拉斯提出来的。

  太离经叛道了。连将军都吃了一惊。

  “这不行。”将军拒绝得很生硬。

  “得了吧,让神祗和仪式都滚蛋,我不相信这个,你也不相信,只是一场婚礼而已。”

  将军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俯身看他。

  “我当然不在乎,”将军说,“但是不行。”

  莱戈拉斯歪着脑袋将视线扔回去。

  “你欠我的已经够多了,将军阁下,不欠这一点。”他说,“这是最好的机会,不能错过。”

  如果操作得当,所有隐患能在短时间内彻底拔除。

  一天晚上,就能颠覆局势。

  这诱惑实在太大了。

  “让我去做。”莱戈拉斯逼回去,“我知道该怎么做。”

  将军妥协似的收回手臂。

  “你还跟老将军挺像的。”莱戈拉斯笑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如果他在生,绝对不会让你遭遇这种事情。”将军声音没有起伏。

  “不不不,”他说,“老将军会理解我的,然后下命令。”

  他们吞云吐雾,在烟草里交代计划细节。

  “你想了很久了?”将军留意到他的措辞严密。

  “哈。是的。我一直在等这一天。”莱戈拉斯说。

  “为什么?”

  “复仇。”他说。

  他们换上新的烟叶,给计划收尾。

  “不请瑟兰迪尔公爵?”将军的脸在烟雾里模糊不清。

  “不请。”他吐一口烟,“他只会觉得我很幼稚。”

  “毕竟父子一场。”

  “他才不想看到我,”莱戈拉斯平静地说,“我差点把他杀了。”

  心痛得快要死掉是什么滋味。他比父亲清楚多了,只是他承受是一回事,父亲承受是另一回事。

  “不请。”他重复一遍。

  “那就不请。”将军没有往下问,“你决定。”

  有太多事情要决定。将军夫人安排宴会,她过来征询莱戈拉斯的意见,由于隔了一辈,她总有些小心翼翼。他笑着安抚她。

  “我参考了老将军当年大婚的规制,”她带他看,“你觉得怎么样?”

  “太过。”他说,“不敢和老将军并肩。”

  他们参观大厅里豪华的长桌,长长的精致的菜单,织锦的礼服,最花心思的是新房,最轻最软的纱帐,绵延的毛毯,纯金酒杯上每一寸都镶着宝石,新床上铺就的丝绸床罩,请了八十八个绣工,用最细的丝线绣出将军的徽记。

  雄鹰。

  鹰爪遒劲有力,攥住毒蛇,将它撕扯得遍体鳞伤,奄奄一息。

  红艳艳的蛇血像是晕开在被铺上。

  莱戈拉斯抚摸着那个图案,有一会儿沉默不语。

  “都是最好的。”夫人说。

  “挺好的。”莱戈拉斯说。

  “还有这个。”

  夫人从柜上取下礼盒,她像是小姑娘一样神秘地笑笑,然后打开。

  一把匕首,密钢,纯银的刀柄,漂亮的蓝宝石和绿宝石交错,拼出银蕨的图案。他拈起来,对于他来说,已经太轻了。

  “当年把你的匕首……将军一直很在意。他亲自画的图,请旧皇的工匠,希望可以复原。”

  莱戈拉斯象征性地看两眼,将匕首收回鞘。

  “没关系,”他说,“丢了就丢了,这种小事不值得介怀。”

  “他只想你高兴。”

  “我很高兴。”莱戈拉斯认真地说。

  他最后看一眼那把匕首。

  将军示意他杀掉新娘。

  他当然会做。不是因为将军的养女放荡不堪,那不要紧,她是个毫无心机的,卖弄些小手段勾引权贵的小妓女,只是因为她太蠢。她知道一些她不理解的事情,胡乱思索,喋喋不休,这就很可怕了。

  她需要待在那儿,彻底安静地,就在这个房间里。

  他对夫人说:“能帮上将军阁下,我已经很荣幸了。”

  夫人有些羞怯地点点头。

  “还需要什么吗?”

  莱戈拉斯沉吟许久,他最后看一看房间,富丽堂皇,满目琳琅,确实没什么好挑剔的。

  “插一束兰花吧。”

  他指了指床头柜。

  “就在这里。”

  就在新娘即将被扼死或者刺死的床铺旁边,他会在那儿久久沉默地坐着的旁边。

  “好,插一束兰花,”夫人说,“从南方借眠息花运船一起运……。”

  “白色的。”莱戈拉斯加上一句。

  “只要白色的。”他有些自言自语的神情,忽然孩子气地微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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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瑟爹正剧向,没有黑化。

我眼中的瑟爹。他对叶子的爱是真挚稳重的,他不会肆意干扰叶子的生活,尊重叶子的决定,但是关心无微不至,暗中给予许多帮助,并且希望叶子健康快乐地成长。他关注记录孩子的一点一滴,就像是在书写自己的故事。

叶子是瑟爹生命的另一半。

只有瑟爹才会关心叶子的真正需要,在被人谋害之后,第一反应是担心自己的孩子,为了孩子不留下阴影,他还留下来陪着孩子入睡。他给的每一份关爱都落到实处,叶子都是喜欢的接纳的。

瑟爹对叶子的感情渗透在叶子的所有生活之中,这种渗透是无形的,感受起来就像床头柜上一束兰花,只有清清淡淡的香味,但是分量非常沉重,影响相当深远,直至多年之后。

跟将军是非常非常鲜明的对比。将军不是cp!!重点线。你会看到将军出于感激补偿叶子的所有东西,从富丽堂皇的房间到整个婚礼,从匕首到试图表示尊重意见的整个过程,都有的没的在揭伤疤。

尽管将军是我喜欢的原创人物,然而他不是叶子的cp,所以他的试图尊重和爱护都不能像瑟爹那样踩点,他有他自己的追求,动机不纯粹。

同时叶子对瑟爹。叶子崇敬他的父亲,因为他的父亲更强大成熟,他也想保护帮助他的父亲,于是他一直在努力。他知道父亲非常爱他,也会有一定的依赖,但是更多的,还是希望脱离孩子这个角色,平等地站在父亲面前。

我尽力去阐释这种关系。

我希望叶子是个成熟的人,他会有成熟的感情,用更成熟的姿态去面对对父亲的感情,这样才能当的起瑟兰迪尔的儿子这样的身份。

解释一下后续。

《月影》中有提及将军借婚礼绞杀叛徒的事件。

但是在《月影》中,这个主意是将军提出的,叶子是被动地接受,同时瑟爹在婚礼前夜来找叶子对峙。

然而《幽兰》里,是叶子主动提出这个主意,并且拒绝邀请自己的父亲,他不想让父亲看到自己手染血腥,就像当年那个夜晚。

父子形象都是和《月影》截然不同的。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故事。

至于为什么叶子这么执着于捧将军上位,他的理由不仅止于皇都的谋杀。

这个故事还有很多很多没有讲,我一定会拼上全副身家把它讲出来。

不然我自己憋着太难受了。

谢谢各位小天使的支持(深深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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