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莱】直到此刻(反)

不改了,直接重写,san值濒临负数,这不是演习!!!

看着他,你就会知道你再也不是独自一人。  


  有十七封写着他名字的信,而他只收到一张明信片。见字如面。她微笑着,笔尖轻柔地划过:我回到湖边了,在我们原来散步的地方。叶子也很喜欢这里,特别活跃。我迫不及待要带他在这里走路。他会爱上这一切的,跟你一样。还有两个月……我们一起等你回来。

  日期停在十二年前,地址已消失在地图中起伏的荒野痕迹中。

  他将明信片垫在被单和床板之间,一言未发,套上条纹服去吃他的早餐,一碗冲调出来的白色糊状物,还有十六片药,然后准时参加早训,跟他一样装束的几十个人也被悉数赶往野地。他们今天的任务是继续昨天的刨挖,在他们血淋淋的镐头下,锈蚀的骨架一点点穿刺而出,逐渐闭合笼罩在他们头顶。这些面目呆滞的人难得抬起头来,对着空洞的眼棱喃喃低语,只有电击棒的滋滋声才勉强把他们召回。在第一个受罚者的惨叫声中,他直起身子,捕捉到遥远的狗吠,强烈的流水声,除此之外,还有狂风猎猎,在这里,山风似乎无阻无拦。

  晚上是娱乐时间,公共休息室里的椅子被重新排齐,相应的人也整齐地码上去,姿势一致。在他们坚实的脊背和下意识的坐姿里,军队的痕迹尚未褪去,而屏幕上的字样却要求他们忘记过去,重新开始。你们是被污染的人,被异化的生物,我们现在要让你们恢复清洁,学会做一个正常人。一切要从原点开始。用尽全力劳作吧,洗刷身上的污点耻辱,回到人类中间来。他们响亮划一地鼓着掌,有人被叫起来发言,那个人说:原点在人类进化,从猿猴拿起石头,学会劳作开始。我们要重新体验由蛮荒走向文明的过程。劳作是生命的意义。

  他也跟着鼓掌,想着的却是她的手,真是奇妙极了,居然可以绣出那么精巧的花纹来,她给孩子做小小的衣服,小小的袜子,一切都是小小的,她还会织帽子,把花边对在他额头上,给他们的小叶子织帽子,而他握过那只手,就在湖边,水光最清澈明亮,像极了她眼睛的时候,他握住它,十指相扣,她低头看,抬起头来对他笑,那一刻,他们都知道彼此是要共度一生的人。他说,他喜欢这里。她晃着他的手,脚步轻快,好像他们在湖边已经拥有了一切。

  他现在想起来了,是不是也是拥有了呢?在这些被药物模糊、无始无终的生物之中,他觉得自己是幸福的,当他们走向床铺,要去面对回荡着过往笼罩在迷雾中的战场哀嚎的噩梦,准备明天面对被上万年时光侵蚀后的巨大生物残骸时,他走在那水流之间,他听见风漫步过森林轻柔的沙沙声,他想起她的眼睛,在这样的澄澈中,他是什么样子也无所谓,他想念她的手,它们必定会温柔地拢住他的脸,它们曾经带着他听到世界上最奇妙的声音。

  心跳声。她说,瑟兰,那是你的小叶子。

  压在舌底的药片在突突直跳,额角颤抖。他的顺号舍友经历过,然后被心理医生警告说都是梦和假象,在整个挖掘场里都是如此,每个人难免此症,有些人被梦中的深渊摄走,早起时所有人都听到惨绝人寰的哀嚎,而那个顺号舍友终日觉得灵魂已在遥远荒野上飘荡,絮絮叨叨着自己从未接触过的巨大狼狗,还有人在疲惫的幻象中欢呼着燃烧的海,以及永远不能理解的胜利。在欢呼声爆发之时,一阵无来由的绝望将他击醒,他仿佛站在高高城墙上俯视这一景象,看着扭曲的阴影从甲板上滑下,蜿蜒到他的城门,渗进他的城堡,触角在他脚下试探,直到一道利刃劈下,将它们驱逐殆尽,剑身映出一双蓝色的眼睛,斩断的金发落在剑身上,有一只手把它们拂去。

  “你被摄住了。”医生说,“古老的幻象……它们惯用的技俩。

  他听见自己叫出一个名字,那个名字他从未跟任何人讲起,那是给她和未出世的孩子的惊喜,他甚至已经想到她听后的笑容,很轻的一下,眼底有光。而剑后的那双眼睛多像她,连笑起来时微微弯下的弧度都是一样的,却有着他眼睛的颜色。他还听见一个意料之中的称谓,跟她一样,短短的音节中都可以表达这么多,喜悦,释然,后怕。

  “亲缘关系,它们知道你不能抗拒……是人都不能抗拒……”

  不是不能抗拒。那本来就是他的。在梦中经历同生共死、被背叛、不得不离别、至合眼都未能说出原谅,醒来的时候发现孤身一人,那种翻涌而起的希望与绝望的混合,是属于他的。他睁开眼睛,发现一切已经过去,发现现在又没有开始,药物和电击在模糊那些无法挽回的痛苦,他曾听到召唤,那召唤却已不再清晰,他不再希求也不再回忆,他不需抗拒,只是在荒茫的空洞中行走,以各种各样的速度,尝试寻找属于当下的自己的步调。

  现在他想起来了,就是略略有些轻快地,在清晨的湖边雾气中,和她一起散步的节奏。他以这种节奏行走时,他想到了拥有的一切,清清楚楚,如画卷在眼前展开,那个湖,她的锁骨,吐纳着清新绿色的森林,他们属于这里,这里属于他们。

  “你是怎样想起来的?那个念头是怎么开始的?”医生反问,“仔细想想,你能找到源头,你找到源头,就知道它并非真实。

  那张明信片在他枕头底下。他合上眼,控制眼珠静止,他的心跳稳定,巡夜的人离开了,他的舍友已经昏死,手脚在静夜中簌簌地抽搐,狗吠声参杂其中。他捂住自己的心口,心跳声,一下,一下,像隔着混浊柔软的水,他的心跳声,他曾经听过的另一个生命的心跳声,在他胸腔里回荡着,来自他记忆的深处,也像来自大地深处。他的手指和耳朵在小心翼翼地探索着,就像他一点点拨开层层浸透干涸血迹的泥土,在累累堆积的骨架之中拾起其中一片,扁扁的一片髌骨,他凝视着它,想着这里原本数千年前应该是一个巨大的湖,远古的骨头为什么会保存到出现在他手里,太奇妙了,他想着,他在自己的床铺上醒来,侧过身去睡,手探进枕头底下。他藏起了那块髌骨,而手指碰到的是一张明信片。心跳轰鸣。他侧身睡着,一动不动,指尖掠过明信片上细微的凹痕,他碰到了湿润的清新的水汽,他碰到了她的手,他看见她跪在板条箱边给他写,她走在冷风冷雨之中背后是炸弹轰鸣,她想着他握住她的手,她颤抖着却没有畏惧,她用他握过的手抚摸着肚皮拥抱着尚未降临人世的孩子,她写,我们一起等你回来。于是他想起了那片湖,那片湖在朦胧的雾气里没有任何波澜,他听到湿润的仿佛来自湖底的心跳声。他的孩子的。清晰无朋。独属于他的孩子的。独属于他的。

  “你会涌起一种强烈的愿望,要找回你的东西,你会不惜一切代价。

  他看着天。被骨架和尖刺割成一格一格的天空,灰白的有条纹的,就像一本已经写好的书卷。而地上的挖掘痕迹杂乱无章,如伤口横亘在平坦的大地。原本这里已经长出了树,飞来了鸟儿,灌木和鹿在其中漫游,水流和星辰一掠而过,高唱绿野欢歌。千万年前这里是冰山,百千年前这里是坍塌形成的大湖,游过鱼也漂过岩浆,每一天都是它无法复制的精彩,直到一群人开工凿挖,大地血管破裂,肌肤毁损,伤口还在每天每天扩大,熔岩和风雪同时在天幕下肆虐,彗星残骸与蛇鳞被惊扰成灰,先祖与野兽的遗存由标记定义,人来了,人也被标记,他脑后的标记。曾经的智慧已经在人兽不分的累累骨架里消逝,只有若有若无的回声,低声在旷野中诉说已被遗忘的荣光,那时他站在城墙,他曾经看到过一切,他也曾是这颂歌中的半曲,如今这颂歌不过是郊野猎猎狂风,但他仍然可以想,用数字去辨识的种族,何来的勇气去归纳进化,何来的勇气去赞扬这大地上剜出的重创,并且要求他们为之重生。

  “那些疯狂的念头正在侵蚀你。你会不知道你自己是谁。

  激光扫过他的后脑。滴一声。红光。前面的脑壳。滴一声。红光。后面的脑壳不用看了。滴一声。仍然是红光。以往百天日日如此,他今天也是如此,与往日没有变化,与明日也不会变化。他们被教导,每一个人是独立的个体,不与任何有关联,只是在社会上有各自的位置,不依附于任何人,也不受任何人控制,只有伟大意志能够驱动他们,那伟大意志是所有人类追随的终极理想,人类将比现在更自由、更平等、更纯粹地作为人类,抛却一切私念,不受自然生老死别的约束,不被时间打扰,也不被空间拘禁,为了达成那伟大意志,必要的牺牲是无可避免的,想想未来的幸福,想想后来的人类,你们会觉得非常、非常荣幸,如同被光芒照亮。

  “必要的牺牲是什么?”他问。

  人一个个如幽灵在这史前坟场上游荡,听着未来挖掘过去,又被肯定说过去是蛮荒,未来才是进步。当这些人在这骨架里苟延残喘之时,这些被剥夺了感情和基本感官的生物根本不知道依靠什么幸存下来,走在这些人中仿佛在一群黑洞之间行走,他们没有过去,他们又被未来抛弃,他们是活在当下的灰色地带,当一个种族有长时间的灰色地带时,这个种族存在的意义不过是皮肤上甚至刻不进颅骨的数据。

  他在浴室的镜子里看着自己的脸,苍白,锋利,他寻找他熟知的部分,在他眼睛里,比眼睛更深的地方,他看着自己,他眨了眨眼,用一种非常规的方式,他在这眨眼中找到了自己。

  如果我能看着小叶子长大。他想。当时他想要这样逗他刚出生的孩子。孩子一定会笑起来。于是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好像小叶子就在他眼前似的,他觉得小叶子会有一头金色的长发,眼睛像她,声音像他,鼻子挺,像他们两个,调皮活泼像他,敏感多情像她,喜欢唱歌和赤脚在森林里走,就像个小精灵,跟他们一样。

  他看见她带着小叶子在森林里走,小叶子喜欢新鲜的、绿意盎然的气味,而她蹲下身,将真正的叶子捡给小叶子,让小叶子去触碰,去嗅,甚至啃一下,稚嫩天真得跟小鹿一样。他们笑着,走在湖边。她对孩子说,爸爸就在这里走过喔。孩子会问她,以后他会跟我们一起吗?她说,当然会啊。孩子就不说话了,只是看着那片湖,那片湖在黄昏里泛出剔透变幻的光影来。

  湖里是火。燃烧的火。一直烧到岸边。

  “恐怕不止这些牺牲吧?”他补充。

  他的伤,他的茧,他被书写的手心,他的疼痛,听见咔哒咔哒声就不自觉轻颤的关节。他走在沼泽之中的记忆,尸体温暖的甜腻的气味,沼泽中惊恐的瞳仁,拨开草丛的枪支,漂浮的血迹和撕碎的衣服,遥远的狼狗狂吠,使草曳水动的风,银光只剩灿烂光辉,扭曲的阴影在水面蜿蜒,他看着一个人掉进水里,不是一个人,是无数个人,身体在空中反向画出弧线,他放枪,子弹出膛时没有声音,他的胸腔在颤抖,他眨眨眼睛,被队友摇起,对方比了一根手指,再比两根手指,他再眨眨眼睛,草没有了,光没有了,无尽的灰暗和荒芜,队友衣衫燃烧殆尽裸露出全部深红色的体肤,血管在其中突突跳跃,脊背伸出尖利的骨刺,他举枪要射杀,枪支早已溶解与大地融为一体,与此同时他看见自己的手,几乎已经丧失形状,那一刻他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忘记了自己为什么在这里甚至忘记了刚刚发生了什么,他意识到自己在一场噩梦之中,至于如何从中醒来,并不由他决定,这场噩梦里有新的定义方式,他在其中并不是他自己,那只手不是,那个人不是,那道打在他脑后的数字更不是,那噩梦会有无穷无尽的方法去巩固它,药物、孤立、让骨髓倒置的电击,有人告诉他人应该如何,有人会展现出在这里人必须如何,有人会告诉他反抗毫无意义,更有人会告诉他,过去一切毫无意义,因为人根本不可能去面对。

  “看看你自己现在的样子,他们不会认得你,不会接纳你的,你要去过全新的生活,过真正属于你自己的生活,完全作为自己活着。

  滴一下。数据确认。这条数据是这样活着。六点起床,六点半在公场,七点四十四分,所有人抬起头看那巨大的骨架,七点四十四分,他低下头,此起彼伏的滋滋声中捡起一块髌骨,那块骨头有着人的体温,是他自己的,或是来自他的血肉,他将它紧握在手心,他自己如此决定。然后他看见了,他想起来了,大量的过往,数不清的过往,他自己存在于的地方,他所爱,他所恨,他所绝望,他至今未肯原谅的懊悔,是他,他漫步在湖边,他在湖中看到一切,他脑中所绘的宏图,他被肯定的野心,他正在付诸实践的雄心壮志,永恒不变,他是他,不是任何人,不由任何事物决定。

  虽然已经许多年过去了,虽然太多事情改变,虽然所有人的准则都在做无必要的退让。

  他是瑟兰迪尔。

  他把毛巾蘸水,抹去脸上的污渍,血水顺着水渍蜿蜒而下,滑进下水道,他将纱布盖在脑后的伤口上,那块烙印着数据的皮肤漂浮在水面,他褪掉条纹衫,摸索他的脊背,将匕首插进去剜出不属于他的部分,那很痛,他的骨骼在断裂,甚于被电击的疼痛,他手臂上的赘生物,被药物摧毁的部分,他那因副作用碎裂的牙齿,他骨节在颤抖,因为后遗症也因为疲惫,他想以后开枪只能用这个和那个指节了,他用纱布将手指缠好,再次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瑟兰迪尔。他想。我接受我现在的样子,但这不是结束。

  越过尸体他寻找档案室,沿着自己原来的编号他打开那薄薄的档案袋,里面有两沓纸,他先看第一沓,他的军官证他的死亡证明以及尸体的交接手续,验尸申请里有她的名字,以及镇公所的驳回申请告知书,他的勋章,十七个排成三排拍成一张照片留着,一张授勋证书,因参加某某保卫战争而获勋,他看到了那个国家的名字,他沉默了一阵子回忆来龙去脉,浓重的迷雾仍在他的认知中挥之不去。

  然后他翻开了第二沓,是她的信,一共十七封,从战争开始直到结束,用她的死亡证明终结,她死于十一年前,十一月八日,一场暴雨即将来临的时候,原因是抢救无效,上面没有尸体处理的结果。他强迫自己一个一个项目核对,在这欺上瞒下的记录中寻找真实的影子,他看她的信,她温柔的催促,她不着痕迹的祝福,她的祈求她的祝福,她的隐忍,她最后给他的明信片,他一行行读过,她仍然在他身边,她坐在他坐过的椅子上,给他写信。她说,我漫步在那湖边,你仍然在我身边,不管你以任何方式。他记得第一次看见她,她正伸手去接一片飘摇的叶子,她看着它,忽然又收回手,只是看着那片叶子越飘越远,最后落在某处,她看不见的地方,他知道她还在看着它,想着它,不怀任何希求地,它落地的时候她也微笑起来。那一刻他就知道他的生命会因她而完全不同,他觉得他们会有安宁的生活,他们会有无数在湖边漫步的时光,而她给他的是每次漫长离别后总是温暖的壁炉,干爽舒适的被褥,镇上有趣的事,他常常离开,而她总是在,他刚踏上第一个台阶,她就推开门出来了,他立刻一步两阶上去,把她抱起来转几个圈,她笑得那么开心,眼角间还有狡黠的微弯。

  “你会有一个小叶子。”她抵着他的额头低语,“我梦见他,他跟我说,妈妈,我今晚就要来到你怀里。

  她把他肩膀上的头发卷进指间:“小叶子的头发也是这个颜色。”

  “这不公平,他怎么没让我看看他?”

  “也许他害羞?”她为此笑起来,“他也爱着你呀,虽然他不说。

  他们一起听着窗外寒风呼啸,不远处的壁炉里噼里啪啦,昏黄色的温柔浮动在他们之间。

  “这点他很像你。”她轻轻地说,“你以后会知道的。

  还有两个小时他就要走了。她靠在他的肩膀上,发丝蹭着他的下巴,他伸手捋平它们,吻她微微汗湿的额头,吻她的眼睛,她的睫毛颤抖,他吻她的眼角,她的泪水还是滑了下来。

  “答应我,瑟兰。”她的气息呼在他的心口。

  他想说别,不要,不要这样的承诺,他会回来的,很快就回来。

  她是写在明信片上,还是在他怀中,又或是从某个朋友的口中传回来的呢,要用什么样的字迹和语调,才能承载这么多,以至于当他回忆起来的时候,印象中尽是厚重。答应我,瑟兰。她念着他的名字。他很像你。她轻柔的触碰。看着他,你就会知道你再也不是独自一人。她看着那片飘落的叶子。那是我们的,那也是你的。用血和骨写就的证明,风与雨亲眼所见,来自那片森林,在你给我捡起那片叶子的时候,那就是你的,我用我的手心将它保管,直到你回来的那天。

  当你捡起它,你会想起一切,你会想起你从哪里来,你拥有过的所有,你还会拥有,哪怕你已经面目全非,但在这里,你还是原来的你。

  你仍然在我身边,无论以任何形式,就像你来到我身边的时候一样。

  她停顿了一下,蘸了蘸墨水,笔尖悬在明信片上方,一滴泪水掉下来,晕开,她没有写那句话,她在心里想,你第一次来的时候,就像一阵风,叶子落下时我才看见了你,我不知道你的过去,也不知道未来会在何方,我仅仅记得此时此刻,你将叶子捡起,放在我手里,珍重得就像要把整个世界都交托与我一样,我只是想着那个时刻的你,为那个时刻,只为那个时刻,为那珍重,我要把那整个世界交还与你。

  我给你留下了小叶子。他是我的整个世界,也会是你的。

  “还有两个月……”她写,“我们一起等你回来。”

  他触碰那干涸的泪痕,为她书写那个昵称时温软的笔触而柔软,他翻过去看明信片的背面,大湖平静清澈,盛着银色月光,没有战火,没有轰鸣,只有风吹叶子的飒飒声响。

  “它会展示你向往的景象,吸引你,摄取你,但得到这一切是要代价的。”

  可是有什么是不要代价的呢?这些和平,这漫长的平静的时光,和她漫步的时刻,他那时太过年轻,并没有意识到逃避是正在透支未来,他带着他的名字就离开了他的故乡,他空手一点点得到他的家,握住她的手,他在镇公所的档案里亲自写下他的记录,一个异乡人,一个无依无靠的人,一个终于得到身份证明的人。他那时还不知道,记录可以这么轻而易举地被篡改,但是她不会,在他追逐那些记录的时候,她一直站在那里,等他回来,永远留着她身边的位置,哪怕他从来都没说过他要去哪里和即将去哪里,好像只要听到他的脚步声,她就已经确认了全部,他在,她肯定,她知道他会拥抱她,她也准备好了他的汤,她会托着下巴看着他,眉眼弯弯。他拿起枪就是为了守卫这双眼睛。

  “你会觉得付出一切都是值得的,你迫不及待走向它,而这正是它本意。”

  我迫不及待带他在湖边散步。他会喜欢这里的。跟你一样。

  “它要你的牺牲。”

  我已经牺牲了。他把医生捂死在枕头里时想。我早就为它牺牲全部。我心甘情愿。

  他带走刀片,第三次走进走廊时他背后有枪,找到档案室时屠杀已经结束,他在脑海中读着那十七封信,她的每一个字,被隐瞒被扣押的字,那些同体单词柔软的弧度,他内心深处的语言,他再看到他的所有证明书,还有他在噩梦之中接触到的所有字体,他若有所思,然后划开火柴扔向淋满汽油的纸张,火焰舔舐着墙壁和地板,窜上天花,他慢慢走出来,从未如此感觉自己是个异乡来客。

  在空旷的挖掘场边他停留片刻,狗吠声中他拿起那张明信片,他将它举在眼前,那湖在日光下翻动,边缘的树林摇曳着,他将明信片略略往下放一些,湖水静止了,仿佛一直以来都在那里一样,他听见叶子落地的声音,他沿着湖岸边缘看去,他昔日与她漫步的小径延伸向远方,被刚刚燃起的熊熊大火阻断。

  他一直都在这荒野之中,十二年已经在风中咆哮着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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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什么就是什么了。

因为san值不统一的原因,瑟爹看到的景象和叶子是不一样的,分视角的时候会明显感觉他们不在一个频道上。

但是背后的事件是客观的,那场战争是确实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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